早晨一上班,车间里的一个工人到办公室来找我。看他的神情,那种熟悉的预感又浮上我的心头。果然,他很冷静而坚定地对我说:“老板,我不做了。”
这只是我无数次被工人炒鱿鱼之其中一次,以至于现在每当有工人到办公室来找我,我都以为他们要说出那句绝情的话来。这年头,经济为主,老板炒工人,工人炒老板,不要太正常。特别是我们这种技术性比较强的工厂,工人和老板的关系是比较微妙的,相互之间有一种似有似无的拉力与斥力并存着。
大企业人才济济,机床众多,一个两个人掀不起什么风浪来;小企业自己机床很少,以发外为主,人事方面的烦恼也相对较少。只有我们这种不大不小的企业,人最难弄。就象唱一台戏,敲锣的、打鼓的、拉二胡的、吹笛的,只要有一个在开场前跟你捣蛋,就要你好看。所以,我们工厂基本上以人性化管理为主。再说了,在技术上能成为大家并能带徒授业的师傅,年纪也老大不小了,在自律方面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只要不去损伤他们的自尊心,一碗水端平了,他们的流动性相对来说是很小的。怕就怕那些年纪轻的外地学徒,稍微有点技术就想跳槽。那是翻脸无情,绝不手软。
由于外地人比较能吃苦,所以我们工厂机床上的学徒大多是外地人。学徒期是6个月,学徒期工资每月600元。满师以后视技术与劳动态度定每小时工资。一般来说,外地学徒到1年的时候是一个关卡。因为那个时候他们已经能够做做了或者自己以为能够做做了,所以心就不安起来,不再想在技术上精益求精,只想着外面哪里工资高一点,只想着到外面去找工作赚高工资,而完全忘记了他的技术是从哪里来的,甚至于忘记了自己还要靠师傅在一旁指点才能完成而根本不能独立操作。我们工厂有一个车工学徒,在职期间活做得最慢,报废却最多。春节以后由于旁边一个私人的车加工小厂闹罢工没人上班,把他请了去。后来有一次那边的老板碰到我对我说,这种人在你们厂里怎么能混到现在!我开玩笑说,没办法,有垃圾,就有捡垃圾的人。
我说的那家车加工厂为什么会闹罢工呢?说来话长。
当初我们工厂大车床上有一个学徒,人虽然长得很瘦小文化也不高,但是肯苦肯干。我们是很看重他的,看他条件不好,大老板还把自己嫌小的衣裤皮鞋送给他穿,让他住在厂里。加工资的时候总是给他多加一点,他的工资在我们厂里是加得最快的,两年之内已经接近他的师傅了。可是他向厂部提出来,还是嫌工资低。大老板说,你的工资虽然比你师傅少一点,但是你住在厂里,住宿费、电费、煤气都不要钱,加起来比你师傅还多呢。他嘴上没说什么,但是工作时把车床开到最慢,而且工作时躺在车床边的凳子上睡觉。实在忍无可忍,我们只好把他开除了。不到万不得已,我们是从来不主动开除工人的,他是我进厂以来厂里唯一一个直接开除的机械工。
几经周折以后,他在外面实在不能混(不能独立操作),就到了那家车加工厂里。这次他们全厂罢工,据说就是他一手策划的。他跟其它的几个车工同住在一个租住房里商量好,要老板给每个人工资加到1700元/月,要不然就全体罢工。车床加工利润能有多少!绝望的老板到我们厂里找到了他的师傅去当说客,他们终于答应以1650元/月的价格上班。前不久,听说他们又闹罢工了,说要他们老板答应什么“五大条件”!他们老板上次看到我说,被这小子搞在里边了,工厂办到今年过年关门不搞了!
在我们工厂,每次发工资以前我们都要反覆地核查,生怕外地学徒工资高低太多。虽然我们工厂采取的是保密工资,但是他们都会相互打听。别看他们平时一个个笑咪咪的,可是只要工资付出来比其他人少那么几十元钱,马上跟你翻脸不认人,是要炒你的鱿鱼的!
这大概就是我们中国当今中小企业劳资关系现状的一个缩影了。我们办企业的依靠工人,但又时刻受到来自于工人的压力,这是一把双刃剑。“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如果你的产品利润够好,能支付较高薪水,就能吸引较好人才,那是一种良性循环;相反,如果你的产品利润还不够支付工人期望的工资,连最差的工人都要离开你的工厂,那你除了关门大吉之外还有第二条路好走吗?排除我企业主的地位,站在公正的立场上看,工人跳槽是工人思想觉悟的一个进步,是有利于促进企业产品高附加值化,有利于提高企业的管理水平和竞争意识,有利于促进社会人力资源和物力资源的合理再分配的一件好事情。
刚开始跑销售的时候厂里派我送机器到浙江去,那是一个家庭作坊,只有几台机器。吃饭的时候,一个人居中而坐,喝酒吃肉,侃侃而谈。桌上其它人包括老板娘对他都很尊敬仰慕的样子。我问旁边人,这个是你们老板吗?他说,不是,他是我们请的挡车师傅,那个一声不吭吃饭的人才是我们老板。